提防群眾

昔日於棕枝主日耶穌騎驢進入耶路撒冷之時,沿路受盡群眾歡迎;群眾高唱「奉祢名來的,當配受稱頌。和撒那歸於至高上帝」,把棕枝甚至衣服鋪在地上,作為地毯歡迎耶穌進城。然而,不到一個禮拜,到了受難星期五,群眾竟然在彼拉多面前大聲呼喊,寧可要彼拉多釋放殺人犯巴拉巴,也要彼拉多判處耶穌被釘十字架。這就是群眾。

熱血時報昨日的一集熱血政治中,黃洋達表達了對香港人的憤慨和失望,直斥為何我們花了四年時間把本土論述透過落地的實際行動帶到社區,直到今年九月立法會選舉,本土這個牌頭成為金漆招牌,個個爭先說自己是「本土」、「自決」、「公投」、甚至「獨立」,以爭取選票;誰知一個月以後,本土就忽然在香港變成了過街老鼠。梁頌恆和游蕙禎在立法會宣誓就任議員時因把中國的英文China讀成支那,引起群眾攻擊、討伐為「辱華」,甚至在昨天發動了「反辱華反港獨」的萬人集會;明明經過了雨傘革命,經歷了本土派四年的發展,竟然仍有一萬名香港群眾最後因為一句「支那」,就情願站在暴政那一方,指責港獨就是辱華,就是政府怎樣利用司法程序干預立法會運作、阻礙梁游二人再宣誓,他們也不理會。明明一個月之前,民意的大勢在本土的那一邊,怎麼一個月之後就大大逆轉呢?

可是,群眾就是如此;群眾就是易於被煽動的,群眾就是沒有主見的。只要有一種意見,忽然看似成為多數,群眾當中的成員就會以羊群心理的跟隨去支持這種意見,甚至參與具體行動。遺憾地,這種質素的「群眾」不僅只存在於港豬或是藍絲當中,泛民黃絲甚至本土支持者當中,其實也有不少這種群眾;他們根本沒有固定而清晰的論述,沒有獨立的理性反省能力,因此很容易受制於人,覺得一個意見是「主流意見」就會跟著去支持,完全不問是非。我不是反對民主;然而,提倡民主的根本目的,是為了建設一個可以保護每一個公民個人自由的政制(見孟德斯鳩的《論法意》)。單純的民調數字和投票數字並不是民主。沒有政治立場,沒有政治論述,沒有基本的政治原則,而盲目跟從大多數意見的人,並非主張民主的人,只是主張民粹的人(例如民主黨,基本上就是一個民調黨)。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政黨應當提出自己對國家和社會建設的願景,然後提出一套意識形態或綱領,向國民解釋,希望國民經過理性的思考後選擇支持他們這一套信念,好讓他們能夠建設一個幸福的社會。

基督教哲學家齊克果(S.A. Kierkegaard)非常討厭群眾,正正就是因為群眾只是將真理變成數字遊戲,總之就是以多數人的意見作準,而無視每一個個人的自由。群眾當中是沒有個人的,因為個人的個性都被群眾的「集體決定」和「集體行為」淹沒了。「中國十三億人民」只是一埋數字,「中國十三億人民的感情」根本不能反映任何一個中國人的真實感情。故此,我在《香港文化論》提出,本土主義要建設的「香港人」,應由重建社區關係開始。因為在社區之內,個人與個人之間互相建立了關係,大家能夠把自己的個性充分展現出來;透過互動、商議,令每一個個人都能夠充分參與社區的決定,而非單純以群眾鬥群眾的數量之爭去作政治決定。社區是由家庭開始的,是一個跨世代的合一,令大家可以「互相修正」,互補不足(Journal and Paper 4, 4161)。

可是,高舉集體主義的共產黨就最討厭社區和個人。共產黨喜愛利用群眾作為自己的政治鬥爭工具,最討厭就是個人自由,因為自由代表不受控制,而共產黨是無法容忍任何不受控制的事物。因此,共產黨需要不斷煽動群眾,製造出以多數打擊少數的現象,去為自己打壓政敵或異己的暴行提供民意基礎。要應對共產黨這種鬥爭方式,有最少兩個方向:第一,與他鬥玩群眾運動。國民黨嘗試這樣做,結果失敗了。第二,就是徹底反對「群眾」這套思想,由培養一個又一個「反群眾」的個人開始,形成社區,令共產黨的煽動手段失效。這過程乃是非常漫長的政治啟蒙和教育工作,偏偏香港已經時日無多,而且過去四年本土派所作出的政治啟蒙顯然不足以改變香港社會的大局,更無法應付中國新移民的殖民以及港共政權在學校推行的洗腦教育。

面對香港當前群眾鬥爭的問題,我並沒有具體的解決方法。不過,真正的信仰的確可以讓人跳出這種群眾的思維,重新建立個人的自主性。信仰的主體並非群眾,而是個人;信仰乃個人與上主建立關係之熱情(passion),而這種熱情乃出於對自身永恆福樂之關心。由於信仰是個人的,超越於社會的限制,因此憑著信仰,個人就能夠有「吾違眾」之勇氣與能力,為堅守永恆真理而拒絕人云亦云。或許這就是香港人重建主體性的最後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