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秦村書:儒非殺子,耶非殺父

泰村近日以「『堯舜禪讓』-殺子的文化」撰文投稿,直斥儒家歌頌堯舜禪讓為殺子,又反過來認為基督宗教高舉殺父,比儒家可取,實為崇耶抑儒,與本人耶儒會通之學說背道而馳;再者,在今日香港的政治形勢下,反儒學說必然會引來某些政治朋黨的謾罵。然而,九龍日報是普及人文學術的平台,實在無法照顧白丁的感受。最後我還是決定刊登文章,再撰是文反駁秦村對耶儒兩家之見解。基督宗教並非主張殺父,而儒家亦非殺子,並非盲目崇父。

 

秦村之總論

 

秦村以為「『堯舜禪讓』故事帶出的是被虐狂的戀父情結」,從而批評儒家歌頌「孝感動天」實為殺子。舜的生父與後母一直虐待他,後母與弟象甚至意圖殺了舜,但舜一直逆來順受,結果感動了堯帝讓位給他。故秦村認為:

 

「「孝感動天」是儒者追求的一種道德境界。「堯舜禪讓」故事帶出的是被虐狂的戀父情結。舜的楷模是群化的倫理榜樣,喪失了作為個體「人」的獨立性。這也是「吃人」說法的根據,是「人」學角度的說法。這個故事本身與儒者所說之「人性本善」也自相矛盾。封建倫理規範只是一套形式。」

 

反之,秦村高舉基督宗教之神格,認為對上帝的信仰是「是超越世俗的情感」(此言與齊克果相近),更指基督宗教孕育了民主和自由(卻未有加以詳述)。甚至秦村更極端地認為西方文化是在基督宗教影響下而主張象徵式「殺父、殺母」,令西方倫理文化「超越血緣意識」。

 

然而,揉村對基督宗教或儒家之理解皆為嚴重扭曲,未能把握兩家之基源問題與終極關懷所在,既不理解「孝」為何在儒家思想具有正當性,亦不理解十誡裡的「孝敬父母」如何實踐了「愛神愛人」的最大誡命。

 

基督宗教非殺父:聖父、君父與人父

 

將基督宗教的上帝去人格化理解,實有異端之嫌。基督宗教的上帝是三位一體的上帝:聖父、聖子、聖靈,雖有三位格,而為同性同體之惟一上帝。若基督宗教完全否定世俗之家庭倫理或血緣意識,則不可能以聖父和聖子兩個位格去理解上主與耶穌基督之關係。事實上,聖父或天父之所以要稱之為父,正正是利用了「血緣關係」去理解上帝的位格甚至人神關係,完全沒有否定血緣意識之意,反而是把父的概念無限擴大。

 

第一,耶穌強調天父觀是把父的概念擴大而未有否定血緣之父的地位。耶穌說:「但你們不要受拉比的稱呼.因為只有一位是你們的夫子.你們都是弟兄。也不要稱呼地上的人為父.因為只有一位是你們的父、就是在天上的父。也不要受師尊的稱呼.因為只有一位是你們的師尊、就是基督。」(聖馬太福音23:8-10)然而,如欲理解此句,必看上文;第23章的本意在於批評法利賽人和文士,而非普通的老師或是普通的父親。這些人「喜愛筵席上的首座、會堂裏的高位;又喜愛人在街市上問他安、稱呼他拉比。」(聖馬太福音23:7-8)然而,耶穌提出的是「理分」或「資格」的問題:這種假冒為善,喜歡「把難擔的重擔、捆起來擱在人的肩上」的敗類,有甚麼資格自稱為大呢?故此耶穌嚴正指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聖馬太福音23:12)耶穌此處強調是人不應以他人為至高,應以上帝為至高,人應當在上帝面前謙卑。

 

第二,耶穌承認十誡中「當孝敬父母」之律法,然而耶穌一直強調最大的誡命是「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上帝」以及「愛你的鄰舍如同愛自己」(愛神愛人,即普世愛Agape)。十誡每一條都是在實踐愛神愛人的原則,而孝敬父母也不例外。孝敬是愛德的實踐;對父母之愛為孝,對子女之愛為慈,對朋友之愛為友愛,對情人之愛為愛情,都是抽象的普世愛在不同對象上的實踐。然而,只有孝敬父母一條被寫入了十誡。經上記著說,「當照上主你上帝所吩咐的、孝敬父母、使你得福、並使你的日子在上主你上帝所賜你的地上、得以長久。」 (申命記5:16)聖保羅在新約對此作出解釋,指「你們作兒女的、要在主裏聽從父母、這是理所當然的。要孝敬父母、使你得福、在世長壽.這是第一條帶應許的誡命。你們作父親的、不要惹兒女的氣、只要照着主的教訓和警戒、養育他們。」(以弗所書6:1-4)如果家庭沒有了上帝作為最高的天父,與子女同為罪人的父母就忽然成了上帝,於是就必然不會按上主的誡命實踐愛神愛人的原則,因為整個家庭皆以父母為中心。一個基督化的家庭,是要父母尊重子女,同時子女也要孝敬父母,相親相愛,在家庭這個個人成長的空間裡首先實踐出愛德,學習如何去愛人如己。然而,若父母背離主道,則子女當不從;若子女背離主道,則父母應斥責。利瑪竇《天主實義》之三父說正好解釋了聖保羅之孝道:「凡人在宇內有三父:一謂天主,二謂國君,三謂家君也。逆三父之旨者為不孝子矣。天下有道,三父之旨無相悖;蓋下父者,命己子奉事上父者也,而為子者順乎,一即兼孝三焉。天下無道,三父之令相反,則下父不順其上父,而私子以奉己,弗顧其上,其為之子者,聽其上命,雖犯其下者,不害其為孝也;若從下者逆其上者,固大為不孝者也。」故人若聽父母之命而不聽天父之命,又不勸父母悔改,實為不孝,有違天理。

 

如此一來,福音書經文的難題就迎刃而解。耶穌說:「愛父母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愛兒女過於愛我的、不配作我的門徒。」(聖馬太福音10:37)因為愛父母愛兒女的本意實為實踐愛神愛人,如果一人愛父母甚於愛基督上帝,或是愛兒女甚於愛基督上帝,即為本末倒置,實為從下者逆其上者,把人當成是上帝了。然而,當一家人裡面,有些人願以上帝為天父,有些人卻要把自己當成上帝,家庭內部自然就會出現不和。此乃聖馬太福音第10章經文的本意。

 

儒家孝道乃崇本,但上帝觀日漸失落

 

儒家為何認為舜的故事值得歌頌呢?我們必須搞清楚儒家如何論證「孝」的正當性。

 

第一,孝為仁之本,是實踐仁的第一部 。孔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歟」;孔子認為「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論語》〈學而〉)。明儒王陽明解曰:「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裡面發生出來。」(《知行錄》80)。孝敬父母是最基本之愛;人生於世上,首先是進入家庭,然後才進入社會,父母就是人所面對的第一個他者。如果連父母也不能孝敬的話,怎能期望那人踐仁呢?孝的具體實踐就是禮。如果能夠把孝所表達出來之仁廣而充之,就可以為整個社會皆帶來愛。《尚書》曰:「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詩經》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第二,作為仁之本的孝,是一種自然流露的道德情感,是一種「不忍之情」。一方面,仁是本質是一種無條件的不忍之情,故今人乍見儒子將入於井,不論儒子之身份,人還是會有惻惻之心、不仁之情;然而,在仁的實踐上,由於人居於社會,故必須依然其在社會上之理分實踐仁,形成親疏之別。總有一些人是你比較親愛的;而儒家認為父母作為你在世上所面對的第一個他者,應當是最親愛的人。這就是王陽明所謂的「心又忍得」之說:「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知行錄》65)

 

第三,儒家對父母的尊敬,說到底是一種對生命本源的崇拜,是一種人文化的生殖崇拜。這就是說儒家假設了生命的來源和生命本身值得歌頌。《詩經》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撫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復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詩經》〈蓼莪〉)孝一方面是自然的人性道德感情流露,另一方面也是對父母養育之恩的回應。

 

然而,舜的經歷是特殊的,因為他的父母似乎並沒有履行養育之恩。根據司馬遷記載,「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後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史記》〈五帝本紀〉)那麼舜為何還要「孝順」這種的父母呢?孝順並非自虐,而是舜的一種解決家庭問題的方法。當有人向堯舉薦舜時,他們不是在歌頌舜身上的傷痕,而是說:「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姦。」(《史記》〈五帝本紀〉)這就是說,堯在父、母和弟皆不守自己在家庭應有之理分或角色的情況下,依然「做好自己的位份」,維持家庭的關係,使之「治」而不至「姦」。舜有齊家之能力,故堯及其臣民認為舜可以將齊家之能擴充至治國。而且,堯並非單純因為舜孝順就傳位給他;孝只是其中一個個人品德的要求。舜在實習期間,堯安排他讀書和出外工作,而舜「五典能從」、「百官時序」、「諸侯遠方賓客皆敬」、「入山林川澤」而「行不迷」。故此儒家歌頌舜之故事,並不單在於「孝」,而在於舜的以孝達治,才德兼備,歌頌的是舜解決家庭問題的能力。

 

理分高於父母意志,天才是道德之標準

然而,由於儒家自孔孟荀以後,一直傾向發展成一個人文宗教,把《尚書》和《周易》當中的上帝和天的角色漸漸淡化,於是對生命本源的尊敬以及對仁的實踐去到父母就停止了,實去了天父之觀念。事實上,人之所以要敬父母,按照儒家的本意,是出於敬天,順天理;因為天或上帝才是根本的道德標準與生命來源。然而,儒家並沒有像基督宗教一樣早就察覺得到天父之意或與人父之意相違的道德難題,故此與天父說愈走愈遠,直到利瑪竇來華福傳後才恍然大悟。

 

《周易》曰:「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周易》〈說卦〉)又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周易》〈序卦〉)故父並非至高者,天才是至高者。 荀子亦言:「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荀子》〈子道〉)孝敬並非盲從,孝乃是為了實踐「義」,跟循天理。荀子之說乃呼應《尚書》:「上帝時歆,下民祗協」;「爾惟踐修厥猷,舊有令聞,恪慎克孝,肅恭神人。」(《尚書》〈微子之命〉)

 

故此,自先秦以後的儒家最大的問題,並非殺子,亦非崇父,而是失落了天父觀、上帝觀,將天變成遙不可及的抽象概念,忘記了人道本為天道所生,忘記了人父乃是由天父所造,結果捨本逐末,不知孝之本意,從而出現愚孝。基督宗教把上帝重新帶到神州大地,令人重拾信德,以知天理,以明天道,實與華夏古道相符。

 

結語

誠然,秦村既不理解聖經,亦不理解儒經,對基督宗教及儒家皆只是斷章取義,根本沒有問題意識,看不清兩家的整體全貌,未能把握兩者之基源問題,亦未有讀通上文下理,對經典原文不求甚解。秦村只談堯舜禪讓,而不考據《史記》原文紀錄,不查考《論語》、《孟子》及《荀子》對孝之理解,不明白孝與天理及生命本源之關係(《周易》、《詩經》和《尚書》),完全對儒家的理路及其核心問題一無所知。而秦村對基督宗教之理解更有異端之嫌;秦村不理解天父之意義,不理解三位一體中聖父的地位,亦無法解釋十誡中孝敬父母與愛神愛人之最大誡命有無矛盾,更不知道聖保羅在以弗所書之「按主理」說能夠解決馬太福音第十章的詮釋困難。糾纏於枝節,實為浪費光陰;探討問題根源,才是有意義的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