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勞思光的基源問題研究法

淺談勞思光的基源問題研究法

 

提到二十世紀香港或台灣的哲學家,不得不提學貫中西的勞思光(1927-2012)。與唐君毅及牟宗三相反,勞思光堅拒承認自己是新儒家,以保持自身作為「中國文化批判者」的角色。以今日香港那種以英文論文來衡量個人學術成就的標準來說,或許勞思光留下來的著作「不夠嚴謹」,不夠「國際化」。然而,正正是由於他生於一個相對地思想自由的年代,才能夠隨心所欲的著書立說,而不必為大學競逐國際排名而浪費光陰生產言之無物的學術垃圾。

 

勞思光最大的成就當然是寫成了《新編中國哲學史》,其次就是晚年的文化哲學批判思想。《新編中國哲學史》提出以基源問題研究法重新看待中國哲學史。勞思光說:

 

「我們著手整理哲學理論的時候,我們首先有一個基本了解,就是一切個人或學派的思想理論,根本上必是對某一問題的答覆或解答。我們如果找到了這個問題,我們即可以掌握這一部分理論的總脈絡。反過來說,這個理論的一切內容實際上皆是以這個問題為根源。理論上一步步的工作,不過是對那個問題提供解答的過程。這樣,我們就稱這個問題為基源問題。」

 

勞思光認為每一套哲學皆為回應一個根本問題而建立的,而哲學理論之內容皆為針對基源問題之解答或答覆。這種想法與基督新教神學家田立克的「終極關懷」類近。佛教的基源問題就是「如何離苦得樂」,基督宗教的基源問題就是「如何脫罪得救入永生」。一旦我等能夠找出一個學派的基源問題,就可以提綱挈領,清晰展示其理路。勞思光把基源問題研究法應用於中國哲學史研究上具有革命性的意義;在勞思光以前,胡適和馮友蘭寫的中國哲學史都只是在做歷史考據,哲學性不足。然而,當勞思光把哲學家所關心的哲學問題帶進了歷史處境,哲學史的哲學性就被顯明了。於是勞思光提出了眾多對古代中國哲學或華夏哲學的簡明的見解,例如儒家孔子之思想皆在「攝禮歸義」、「攝禮歸仁」等。

 

然而,基源問題研究法的最大疑難在於如何斷定一個學派的基源問題。文獻不足、文意不清,或者歷史背景不明,甚至是學派理論太多不一致之處,都有礙我們客觀地判斷一個學派真正的基源問題。司馬談《論六家要旨》誤判墨家綱領為節用,而不知兼愛非攻實為墨家之核心,即為誤判基源問題一例。事實上,有些哲學流派往往未必只有一個基源問題,有時候甚至連自己最關心的問題是甚麼也說不清楚。孔子未有自己明確地提出「禮的正當性是甚麼」這個問題,這只是後人根據《論語》就「禮之本」的討論而得出的分析。

 

故此,基源問題若要發展成一個有系統的哲學研究方法,必須提出一個診斷的流程和標準,去判斷一個學派的基源問題是甚麼。這不能單靠直覺;我們也不可以只從眾多文本中找個出現次數最多的關鍵詞就當成這個學派的基源問題。如何提出客觀基礎判斷基源問題,是二十一世紀哲學史研究者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