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儒之辯:原罪非性惡,但亦非性善

基督新教與儒家思想之其中一個矛盾之處,即為人性論。儘管「性善vs性惡」之辯本為漢邦特殊之哲學問題,由於「罪性」為基督宗教之核心概念之一,而西方教會強調「原罪」,新教當中的歸正宗/長老宗更極端地認為人「絕對敗壞」,毫無內在之善性可言,故很自然被孔孟陸王一派之儒家視之為性惡說支持者。然而,基督信仰並非性惡說之支持者,甚至亦有容納性善說之空間。

 

基督宗教所言之「罪」,是指違反上帝之誡命。上帝所有誡命及律法之總綱為「當一心、一性、一意、愛主爾之上帝」和「愛人如己」;故犯罪即為不愛神或不愛人如己。罪又分成「本罪」與「原罪」;本罪就是個人在思想、言語或行為上違反上帝之誡命,而原罪則是自人類自從亞當首次犯罪以來,繼承了其「罪性」。「原罪」是西方教會的共識。天主教認為:

 

「417. 亞當和厄娃因著他們第一個罪,損害了人性,並傳給他們的後代,因此後代也缺乏原始的聖德和義德。這種缺乏就稱為「原罪」。
418. 原罪的後果,就是使人性的力量變得脆弱,又要受無知、痛苦及死亡之困擾,而且傾向於罪惡 (這種傾向稱為「私慾偏情」)。  」 (《天主教教理》415-418條)

 

信義宗和聖公會亦承認原罪。信義宗之《奧斯堡信條》指出,

 

「自亞當墮落之後,凡循自然公律而生的人,就生而有罪,就是說,不敬畏上主,不信靠上主,有屬肉體的嗜欲:這疾病,或說這原始的過犯,是真實的罪,使凡未藉聖洗和聖靈重生者永遠死亡。」(《奧斯堡信條》第二條)

 

聖公宗《39條信綱》亦言:

 

原罪非重蹈亞當之覆轍(如伯拉糾所妄言),乃人人本性之秕謬凋敗,為亞當後嗣之自然之性。是故人偏離本義,本性趨於邪辟,肉體情欲常違背聖靈。因此,凡生於此世之人,皆當受主怒、當遭天譴。重生者猶為自然之性所染。肉體情欲,希臘文謂之曰「霍羅尼馬沙各斯」(Phronema Sarkos)(或譯反智,或譯匪彝慆淫,或譯食色性也,或譯慾望,或譯肉體),弗順上帝律法。凡信而受洗者,雖免天罰,然使徒認信曰:恣情縱欲、驕奢淫逸,皆本乎罪性。(聖公會《三十九條信綱》第九條<論原罪或生罪>)

 

天主教教理和聖公宗39條信綱澄清了原罪的內容。第一,原罪是由於「亞當的第一個罪」令整體的「人性」「偏離本義,本性趨於邪辟」;第二,原罪使「使人性的力量變得脆弱」,「缺乏原始的聖德和義德」,難以獨力行善;第三,原罪使人傾向於「私慾偏情」或「匪彝慆淫」。由於原罪論強調人性「缺乏聖德」或「秕謬凋敗」,原罪論自然會使儒家認定基督宗教之西方教會支持性惡說。

 

第三點尤為重要;「原罪」只是一種「趨向」。由於人欠缺了上主的善德,自亞當起開發了犯罪的可能性,立了壞的先例,於是人就容易因為趨向於匪彝慆淫,而恣情縱欲,弗順上帝律法。此乃一種傾向,而此傾向是由於善的缺乏。人在被造之先並非「先天」地就是充滿罪性,而是在亞當犯罪之後才有「原罪」。而「原罪」不是說初生嬰兒一進入世界就犯下了真實的罪,而是說他亦受陷於容易犯罪之趨向。《孟子》<告子上>曰:「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朱熹疏曰:「人有是性,則有是才,性既善則才亦善。人之為不善,乃物欲陷溺而然,非其才之罪也。」此說實與原罪論無必然之矛盾,因為原罪正正只是強調人人皆有「物欲陷溺而然」的傾向,而非說所有人必然陷溺。

 

人性既是上帝的創造之一部分,基督信仰就不可能否認人性,視之為絕對敗壞,故此原罪並非性惡之說。荀子言「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荀子》<性惡>)然而,依賴外在的禮法去「管教」人,使人「化性起偽」而生「禮義」,實與基督信仰相違。在基督宗教之傳統下,禮儀與誡律皆旨在實踐信德、望德與愛德;上主聖靈透過聖禮與禮儀傳統臨在我等之中,改變我等之心思意念,使我等得力行善。單靠禮儀本身是無法令人「化性起偽」的。再者,信仰之意義並不在於「化性起偽」,而是在於回復人類最原始的本性,以及原始與上帝的親密關係。人雖然有「原罪」此一犯罪之趨向,但是人亦有靈性(inwardness)。透過領受聖靈,人即可重拾本有行善之力量,透過自由意志選擇行善並且實現行善(「實行」需要很大的動力),不再陷溺於匪彝慆淫之中。這裡正正顯出基督信仰與孔孟儒家之分歧:孟子認為單憑人一己之力就可以「求其放心」,而基督信仰則認為個人自由意志必須與上帝聖靈互相配合,方能行善,恢復聖德。

 

是故,基督宗教原罪論之說,並非代表基督宗教必然主張性惡。原罪只是一種犯罪的趨向,是可以透過聖靈的大能去改變的。然而,這亦不是說人性就是善的。從創造的角度來看,的確人在太初受造之時,其人性確為本善;然而亞當利用自由意志作出錯誤選擇,令人失落原來之聖德,失去「行善」的選項。故在「求其放心」,復興「仁義禮智」之先,人當先恢復信德,與上主復和,建立人神關係,令聖靈進入自己,提供行善的選項和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