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波「基督教堅忍主義」已走到盡頭

若要從晚清百日維新計起中國人正式透過政治運動爭取「憲政」的歷史已經超過了一百二十年然而直到今天憲政思想依然是與中國大陸絕緣。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因為發動零八憲章爭取中國實行憲政而被捕入獄近期更患上癌症最終死在中國這個全球最巨大的監獄當中。可怕又可悲的是中國大陸的新浪微博竟然出現不少網民「慶祝」劉曉波的死訊說「漢奸死了」。他們的歡呼聲不禁令人聯想起彼拉多衙前群眾對耶穌的咒罵聲。

 

劉曉波引起了香港教會的注意的原因並不是因為他對於憲政思想的深入研究香港教會的知識水平那有那麼高而是因為他對於基督信仰的好感正因為這一點近日有些信徒甚至為劉曉波死後能否上天堂而引起無謂的爭論。不過身為哲學家我關心的是劉曉波為何對基督信仰感興趣。

 

刑福增教授近日撰文〈劉曉波談基督徒的良知、抗爭與堅忍〉https://www.thestandnews.com/politics/%E5%8A%89%E6%9B%89%E6%B3%A2%E8%AB%87%E5%9F%BA%E7%9D%A3%E5%BE%92%E7%9A%84%E8%89%AF%E7%9F%A5-%E6%8A%97%E7%88%AD%E8%88%87%E5%A0%85%E5%BF%8D/ 指劉曉波曾談及並讚賞「基督教的堅忍主義」。劉曉波說

 

「就是用基督徒承受苦難的毅力來對抗迫害者制造苦難的意志用信仰給予靈魂的力量來抵抗恐怖暴力的肆虐。無論遭遇怎樣的不公正基督徒的良知既不會訴諸於仇恨和暴力也決不會屈從於惡法和權勢而是堅持用愛來融化恨用善意來喚醒敵對者的良知用徒手不服從來征服全副武裝直到良知者忍受苦難的能力消耗盡施暴者的仇恨最終超越「以暴易暴」的惡性循環。」劉曉波〈方舟教會反對中共警察的啟示〉2006年1月16日氏著《大國沉淪寫給中國的備忘錄》台北允晨文化2009頁287至288。

 

然而跟我們這些基督徒一樣劉曉波亦不是基督。基督的愛是有大能的因為祂是死而復活之上主而我們愛德之力量亦僅是來自聖靈。但個人的力量卻是軟弱無能的。你憑空的對著一個地上的政權說一句「那殺身體的不能殺靈魂」再說請查閱聖馬太福音第10章原文顯然不是在說政治犯當如何面對極權政府而是在說基督徒殉道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子彈一穿過你的頭臚你的身體就確實死了而你的靈魂何去何從卻只有上主才知道。正正因為他說「我沒有敵人」他就成為了中共的最大敵人。馬列毛鄧思想建基於階級鬥爭而階級鬥爭建基於仇恨。為了保住仇恨的種子就必須把愛德消滅於萌芽之中。中國共產黨的套路就是不斷煽動仇恨天天說「美帝亡我之心不死」啊「打倒日本鬼子軍國主義」啊煽動人民去憎恨一些對象從而控制群眾。甚至中共今天對香港也是這樣總之把「港獨」說成是甚麼美帝陰謀然後罵香港的反對派都是漢奸就可以煽動群眾去批鬥香港的反對派。劉曉波也是因為這樣而被微博的網民罵為「漢奸」。

 

以純粹的仇恨為最高原則的政治運動當然是會陷入以暴易暴的惡性循環。可是除非有上主聖靈的大能在神州大地上施行神蹟否則絕對地依靠人為力量的「非暴力抗爭」根本不可能為中國帶來半點改變反而只會製造更多個劉曉波的慘劇。我不是說劉曉波的主張有甚麼錯誤。他說「用愛來融化恨用善意來喚醒敵對者的良知」是沒有錯的;可是單純說這些放諸四海皆準的天下公理真的能夠在中國這個存在處境下推翻共產黨的極權統治嗎?

 

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我不是要批評劉曉波的政治主張相反我非常認同他的主張。只是他的悲劇說明了在中國大陸的土地上你不可能用一種非暴力的「堅忍主義」去實現劉氏的政治理想。推翻滿清的不是非暴力抗爭而是一場非常暴力的兵變–––武昌起義。光復華夏大地使東亞擺脫日本侵略的不是善意或愛而是美國在廣島和長崎投下的原子彈。這兩件事例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是「義戰」just war是基於為了維持普世愛的原則而要暫時地、有限度地使用暴力手段去推翻一個嚴重違反普世愛原則的極權系統。見本人舊文〈勇武倫理學以武制暴還是先發制人〉http://polymerhk.com/articles/2016/03/26/29708/  事實上提出義戰論正正是兩位教會聖師聖安波羅修和聖奧古斯丁。聖安波羅修曾經提出義戰是為了耶穌的最大誡命「彼此相愛」是為了「朋友捨命、人的愛心沒有比這個大的」聖約翰福音15:13而發動的。無論是在信仰還是在政治上如果我們欠缺對存在處境的關注欠缺判斷的智慧而是盲目把一些普世原則不當地運用出來的時候我們任何的行為也只會徒勞無功。在極權政府門前靜坐並不能拯救多一個政治犯反而可能只會製造更多不必要的犧牲。中國大陸幾乎天天都發生民變我不是說民變、起義就一定是對的因為武力抗爭也必須有正義的意向和切實可行的方法才能稱得上是起義否則只是暴亂。但是觀乎歷史現實武力抗爭的成功機會是遠遠高於「非暴力抗爭」的成功機會。試想一下如果當日烏坎村的村民搞「非暴力抗爭」發動「愛與和平佔領烏坎」那麼他們的自治模式還能持續那麼久才被鎮壓下去嗎要不是新界原居民當年與英軍激烈交戰他們能夠爭取得到原居民的丁權嗎要不是武昌起義還會有中華民國嗎要不是美國打敗了納粹德國和日本皇軍二戰的種族屠殺會結束嗎這根本是非常簡單、直接的例子無須引用太多奧古斯丁神學也可以解得通。與其只是在悲傷中無力地悼念劉曉波倒不如大家汲取歷史的教訓思考一下中國應當要以怎樣的方式抗爭才能夠制止共產黨的殺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