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提出論述

香港不缺寫手,惟作家不足。香港不乏文青,惟士人不足。香港不欠文章,惟論述不足。真正的論述,並非盧斯達式的情緒發洩,或是鄭立式的東抄西襲,更不是林忌那種為反對而反對,為批評而批評的詭辯。抽水不是論述,批評不是論述;論述必須有自己獨立的主張和看法,就算沒有複雜的理論系統,亦必須具備完整的理路,並且擁有事實的根據。

 

提出一套論述其實並不困難,只是過程漫長而且絕不輕鬆。要發展出自己的論述,必須經過三個階段:模仿階段、批評階段和自立階段。所有人必須先有模仿階段入手,而模仿階段亦是最為漫長而沉悶的過程。在模仿階段中,人必須博覽群書,接觸不同的理論,了解研究題目之事實與經驗證據,加以整合。孔子若不先學六藝、周禮,則不可能建立其學說。孟子、荀子若不先學習子思學說,則不可能發展出自己的學說。亞里士多德先學於柏拉圖,再斥其是非,然後才脫離柏拉圖,自成一派。聖奧古斯丁和聖亞奎那若不讀通聖經,兼習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哲學,焉能成為教會聖師,建立自己一套神學理論呢?偏偏今日很多不學無術之輩,不願先經過模仿階段,就直接要跳入批評階段,以否定他人之主張或學說為己任,單靠「否定他人」去建立自己的一套主張,然而自己的理論根基根本仍未打穩。有些人則永遠只能停留在模仿階段,雖然博覽群書,卻始終未能提出自己的創見,只能不斷東抄西襲,把文章寫得好像旁徵博引,滿紙典故,毫無新意。

 

即使你學庫五車,並且有經世致用的基本能力了,可以拿著學術的尚方寶劍去斬妖除魔,這僅代表你進入了批評階段,而不足以證明你自已已經建立了一套論述。幾乎所有哲學家都要經過批評階段才能建立自己的學說,可是他們不可能永遠只停留於「批評」和「否定」他人理論之階段。如果康德只懂得批評萊布尼茲和休謨,則不可能寫成《純理性批判》;如果齊克果只懂得批評黑格爾,則不可能寫成《恐懼與戰慄》。要進入自立階段,人必須提出自己獨特的見解和主張。提出自己獨特的見解,需要的是想像力,因為單純的記憶力和邏輯思考能力根本不足以建構論述。

 

論述的想像力是對事實或理論詮釋空間的想像能力,這種想像力與文藝創作之想像力截然不同。文學創作、作曲,或是視覺藝術創作等,只要掌握了一些創作的基本技巧,就可以自由發揮其想像力,建構天馬行空的世界。可是,論述的根本目的是解釋現實世界,詮釋現實世界,故此論述之想像力必然受制於現實處境之限制。香港既然過去的確是受過英國殖民統治,你的本土論述就不可能脫離史實,去想像香港是一個存在於空中的天空之城。即使哲學理論亦必然受制於一定的事實基礎或前設,例如理性主義所言的我思故我在,或是經驗主義的白板說等等。論述的創立是一個詮釋事實、理解世界的過程;詮釋的空間既給予了人發揮創意的空間,亦限制了人對創意的運用。

 

有想像力並不困難,但能夠把想像力運用於詮釋之上,並非人人皆可。要建立論述,除了要博覽群書,不人云亦云,保持獨立思考,對於所有言論皆加以批判之外,最後必須展現出自己的想像力,展示自己對世界的洞見,才可成為一個論述或一套理論。這理論不一定要很龐大,可以只針對一個特定而微小的問題提出解答,例如《香港文化論》針對的是一般文化系統之結構。能旁徵博引,能批評外道、力排眾議,能提出創見,方為論述,三者缺一不可。今人如欲提出自己的論述,不能永遠只停留於模仿及批評的階段,必須提出自己獨特的見解,否則即與那些面書上的KOL無異。